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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从军征

十五从军征,八十始得归。 道逢乡里人:“家中有阿谁?” “遥看是君家,松柏冢累累。” 兔从狗窦入,雉从梁上飞。 中庭生旅谷,井上生旅葵。 舂谷持作饭,采葵持作羹。 羹饭一时熟,不知饴阿谁。 出门东向看,泪落沾我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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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冢

依稀记得,十五岁时我被征召去参军。这一去啊,就是六十五年。耄耋之年,我终于拖着这副枯朽的身躯,踏上回家的路。

故乡在晨雾中渐渐浮现,似近似远,如梦似真。路上遇见一位乡里老人,面容沧桑,步履蹒跚。我心中激动,更涌起一阵莫名的惶恐,颤着声上前问道:“我……我家中还有人吗?”

那人定睛看我许久,忽然眼里掠过一丝恍然:“你是当年那个十五岁出去参军的孩子……”

“是!是我。”我急急应道,“那我家里……还有人吗?”

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抬起手,指向远处一片苍郁的松柏林:“你看那儿,松柏树下坟冢累累的,便是你家了。”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林中隐约有一处房舍的轮廓,却与我记忆中的家全然不同。也许是他指错了吧?毕竟几十年了,谁还记得清呢……我这样安慰着自己,却顾不上征战多年留下的腿疾,踉跄着朝那片林子走去。

松柏森森,越走近,心越沉。那座房子渐渐清晰——墙壁倾颓,屋顶塌陷,木门虚掩,腐烂的门板在风中微微作响。我推开它,吱呀一声,像是岁月的叹息。

院子里野草没膝。突然,一只野兔从墙角的狗洞里窜了出来,吓了我一跳。恍惚间,我仿佛看见许多年前,家里那只大黄狗总是从这个洞钻进钻出,我常趴在地上逗它,母亲在一旁笑着唤我洗手吃饭……狗洞还在,狗早已化作尘土,而我,竟连它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。

走进屋里,梁木朽坏,天光从破洞泻下。几只野鸡受惊,“扑棱棱”从梁间飞起,扬起一阵灰尘。我抬头望去,忽然想起小时候,这房梁上曾悬挂过腊肉、干菜,过年时还贴上红纸符。父亲把我扛在肩上,让我亲手挂上一盏小灯笼。那时梁下围坐着一家人,灯火温暖,笑语不断……

如今梁上只有野鸽筑巢,梁下蛛网横结。

我怔怔站了许久,才挪步到后院。院中生满了野谷,井台坍塌,野葵丛生。我下意识地蹲下身,舂了些谷子,又摘了一把嫩葵叶。像是某种固执的仪式,我升起火,做了饭,煮了羹。

饭菜熟了,热气袅袅。

我捧着碗,忽然怔住——该给谁吃呢?

四下寂静,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。我走出门,向着东方——那是父母当年送我离开的方向——久久地望着。

泪水不知何时已淌了满脸,浸湿了破旧的衣襟。

六十五年,我走过尸山血海,熬过无数长夜,只为回到这里。

可原来,我早已没有家了。

家,已成冢。

而我,成了故乡最后的守墓人。